叫爸爸

    一切梦里的形象，都是自我的投射。

    为了蒋宿心今晚蹦出这个金句，两个人干了一杯。

    冰啤酒的味道其实不怎么好，入口时有种发酵了的苦涩，几杯下肚，那点微末的酒精顺着皮肤的温度钻出来，泛出浅浅淡淡的醉意。

    几个气泡冒出来，弄得鼻腔里酸酸的，俞音一下子脱口而出：“我还梦到初中的时候喜欢的人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出口时，顿觉得松了口气，一个人憋了好多年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。

    她突然意识到，对面的蒋宿心消失了，桌上热腾腾的饭菜消失了，周围也不再是那家小饭馆的模样。

    记忆中的初中教室里，除了桌椅，教室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窗外是夏末的蝉鸣和绿荫，树上的鸟静悄悄地小憩，正午的太阳隔着窗子照到她的课桌上，有些发烫。

    “俞音，走了！”

    她扭头看向另一边。

    久违的，少年人站在走廊上，隔着窗户冲她招手。

    她又回来了。

    她扬起声音：“来了！”

    他们像记忆中的那样，一起并肩走过空空的走廊，走出教学楼，在绿荫下躲避热烈的阳光。

    “同学，上课老睡觉，你怎么回事？”林鹏川走着走着，懒懒地塌下身体，把胳膊搭在女孩肩上。

    俞音不自在地动动肩膀，林鹏川的手马上就撤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听劝，下次一定。”

    走了一会儿，俞音突然问：“林鹏川，你要是重新起个网名，你会起什么名字？”

    林鹏川满脸怀疑，侧过脸看她：“几个意思，我现在的名字你有什么意见？！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金角和银角的外甥是你爹很好听吗？”

    林鹏川一抬下巴：“多好啊，叫爸爸。”

    什么跟什么……

    俞音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。

    闹了一会儿，林鹏川总算认认真真地挠挠脸思考片刻，“想不出来，让我家猫去键盘上滚一圈吧。”

    “噢。”

    那还真是他。

    她偷偷从共同好友的关注列表里扒出来的微博账号，看到名字时就觉得很像他。

    看到他大三就到国外交换读书，在微博里发一些外国的饭好难吃之类的感叹，隔了几天又发一句厨神炼成，配一张精致的摆拍配上焦炭一样的食物。

    看到他拍的异国的街道，高高的树和静静的月，擦肩而过的人，最近撸的猫。

    看到他似乎找到了钟情的事业，偶尔冒泡吐槽一下创业时的碰到的奇葩人和事。

    看到他恋爱换了情侣头像，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再偷偷点开，发现那个女孩的痕迹被他删掉了。

    她为自己的窥探欲感到羞耻，那一点发酵了十几年的心情，被时间打磨，被欲望包裹，折磨成了不足以向外人道的那一部分自己。

    俞音深呼吸一口气，抬头看向他的侧脸。

    林鹏川长得很好看。

    是属于少女漫画中，即使只是背景板，作者也会稍微用心描一笔的路人角色。

    没有那么锋利，不会咄咄逼人，不会像路过的冰山那样把人一头撞死。

    他头发看起来顺顺地搭在头上，外层毛毛躁躁地张扬起来，莫名带着一些真诚的少年意味，没有阴郁，没有霸道，没有猩红的双眼和被咬碎的后槽牙。

    有一点小小的善良，小小的叛逆，小小的阳光。

    “林鹏川……”她鼓起十足的勇气。

    “怎么？”

    他低头看下来，身后的阳光洒在头发丝上，高挺的鼻梁在眼窝投下阴影，显得眼神很专注。

    “我昨天做了一个梦……”她慢吞吞道。

    “梦见什么了？”

    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，在心里逐字逐句组织着语言，无意间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，心猛地跳了一下，到嘴边的话又卡了。

    林鹏川用眼神无声地催促她。

    俞音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“我梦见你善良又大方，把你相机借我了。”

    “叫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滚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态度，还要不要借了？”

    “要。”

    “叫爸爸。”

    “滚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最后林鹏川还是答应了，约好了这个周末的时候来找他拿。

    俞音提心吊胆地回到家，一个人吃饭，洗澡，睡觉，第二天睁眼醒来，总算没再出现在别的地方。

    对于打工人来说，最痛苦的莫过于刚刚醒来，假期就要结束，明天，后天，大后天，又是无止境地需要上班的日子。

    十年前的日子和上班的生活比起来，也不知道谁更像是一场梦。

    到底哪个她是在梦里，是在哪个梦里，　她实在搞不懂。

    俞音叹了口气，摁掉闹钟，爬起来上学。

    初二升初三的暑假补了个把月的课，她们班已经赶完了整个初三的课程，这天早上，班主任郑重其事赶到教室里宣布了一件大事。

    “我们几个尖子班准备安排一个课外课程，这个是双向选择，不强制每个人都参加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是提前开始学一部分高中的内容，占用每天晚上的两节晚自习，周六上午下午，所以建议学有余力的同学报名。”

    刘育文在班内环视一周，和他的尖子生们逐个逐个对上目光。

    “有意愿的同学直接来办公室找我报名，截止今天，过期不候啊。”

    早自习下课，就陆陆续续有学生离开教室，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俞音犹豫了一下，坐在位置上当鸵鸟。

    饶子洋挺意外地看她：“你不去报名？”

    “哟，你不去报名？”林鹏川也转过身来，舒适地跨坐在板凳上，把头搁在俞音的桌上这么看着她。

    俞音心底嘶了一声，移开自己的视线。

    “我想想吧。”她含糊其辞，实则心底坚决地摇头——

    按她现在这个情况，一下又穿过去996，一下又穿回来备战中考高考，她脑子有病了才搁这儿全职备战考研。

    简而言之，卷不动了，爱咋咋地吧。